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職工文苑
童年的馬鞭草

等我老了,回到家鄉,一定要去野外挖幾株馬鞭草,種在自家院壩的泥地里,日夜守護著,相看著,一同老去。

馬鞭草不似在春天里爭奇斗艷的野花那般輕俏,她獨自在炎熱的夏季開放。那潔白的細碎花朵,像落到枝頭的雪,無比清涼;有的則透著淺淺淡淡的藍紫色,安安靜靜地在陽光下隨風搖曳。溝道邊,小路旁,山坡上,田野間,都能看見她的身影。她喜歡濕潤肥沃的土壤,也愛在干爽的空氣里曬太陽。很平常,也很獨特。

在我九歲那年,一個周末的早晨,兩個外鄉人敲著鑼走進村里,挨家挨戶從村頭到村尾轉了幾個來回,叫嚷著高價收購馬鞭草,寧靜的小村一時喧囂起來。原來,馬鞭草不光好看,還有清熱解毒、活血散瘀、利水消腫的獨特功效,是一味隨處可見又不可多得的草藥,希望、夢想如同一叢叢普通的馬鞭草,在村人茶余飯后的閑聊中,在惺忪睡眼的沉思里隨風起舞。我也告訴自己,放假了一定要去挖馬鞭草,賣了錢給自己買個時新的文具盒。興許還有剩余,可以給祖母稱兩斤松軟的雞蛋糕,給年幼的弟弟妹妹買卷棉花糖,再給父親和母親選購點什么禮物……那一晚,我抱著祖母的腳久久不能入睡,夢里夢外都是馬鞭草的影子。

暑假姍姍來遲。第二天清早,祖母將竹背簍放到我的肩上,遞來一把磨得光亮的鐮刀。她擔心鋤頭太重,怕我挖到腳,再說把馬鞭草刨斷了根,明年就長不出來了。我點點頭,朝祖母揮揮手,轉身出門,迎著薄霧中的晨曦,去山野間找尋能夠實現小小夢想的馬鞭草。

我走過門口池塘的堤岸,轉進從村后向山腳漫延的田壩,沿著中間的溝道,從東向西一直走到可以看見鄰村的房舍。又穿過馬路,在與村子隔路相望的地埂之間往回搜尋,圍著村子繞了整整一圈,始終沒有發現馬鞭草的蹤影。我一屁股坐到地上,氣惱的鐮刀胡亂揮舞向身旁的荊棘。不遠處的包谷地里,一位正在鋤草的老人看出了我的沮喪。他扒開葉子,探頭對我喊道:“小伙子,你是要挖馬鞭草嗎?附近早被挖光了,你得去遠點,往山背后去,那些地方才會有!”我頓時欣喜若狂,沖他笑笑,轉身向山林深處跑去。

村子兩邊的高山后面,依舊是錯落起伏的山坡,也散布著農家小院,鋪陳著稻田和菜地,卻多了幾分難得的寂靜。曾爬上北山后的高峰,遙望那隱藏在山海間的“三線”工廠,也流連于南坡深谷間的鳥鳴花香,在河溝里摸魚,到刺叢間摘野草莓,數著點點青峰,數到那十來公里外的龍宮。挖馬鞭草這件事常被暫時遺忘,又忽然想起,趕緊埋頭找尋,奮力采割,直至傍晚。

背上背簍,我滿載而回。長長短短伸出背簍的馬鞭草,在夕陽的輝映下,宛若隨風舞動的旌旗,我紅彤彤的小臉上閃爍著喜悅光芒。走進后院,我翻身將馬鞭草抖落到院壩上,早已等候多時的祖母,隨即彎腰將它們細細鋪開晾曬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,院壩上的馬鞭草漸漸多了起來。每天出門,總要學著大人的口吻,再三叮囑祖母,照看好院壩里的馬鞭草,不要讓小雞小狗跑來拉屎撒尿,防著不好好吃食的豬仔來亂拱一氣,更不能任由鄰居家誤闖來的牛犢在上面打滾,遇上打雷下雨,趕緊收回屋去……祖母總是微笑著應承,不曾有絲毫厭煩。

秋天到了,該上學了,收馬鞭草的人也回來了。祖母佝僂著腰,將馬鞭草收攏捆好,用草繩編了兩根背帶,我便背上那叢密密匝匝的干脆馬鞭草,跟著鄰家嬸子一同朝鎮上走去。

馬路上的人,像趕集一樣,都是去出售馬鞭草的。有的用扁擔挑著,兩頭的擔子捆得比我還高,還有的幾個人合伙,拉著滿滿一板車飛快地跑。人群里,我背上的馬鞭草,和我瘦小的身影一樣顯得單薄無比,讓我隱隱感到憂慮。來到供銷社大院前,看見整個院壩已經被馬鞭草堆滿,溢到路邊,沿路向東西延伸。排了半天隊,才踮腳伸頭看見,草堆中間閃現著的幾個人就是收馬鞭草的。

終于輪到我了,原本有些失落的心,又不禁砰砰快跳。提著秤的中年人掃了一眼我跟前那捆少得可憐的馬鞭草,用一根手指頭將它勾起,掛到秤鉤上,熟練地撥了一下秤砣,對身后打算盤的人報了斤兩,打算盤的人三下五除二便結出了價錢。那一刻,我呆住了,直到嬸子接過錢塞在我手里,依舊沒有回過神來。
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低頭不語,走在嬸子的前面。太陽像一團火,追著我不放。汗水順著額頭鉆進眼睛,吞沒了一直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。邁進家門,我便一頭撲到祖母身上,放聲大哭起來。祖母看見我手心里攤開的那幾張紙幣,總共一塊二毛錢,明白了一切。她摩挲著我的頭,任由我哭個不停。

太陽落山了,田里的母親和在外面干活的父親都回來了,一家人坐在后院的捧瓜架下吃晚飯。父親知道了我的愿望,微笑著叫母親去屋里拿來兩張“大團結”給我,讓我去買想要的東西。只讀過小學四年級的父親,不會講大道理,他給我講了兩個故事。一個故事講某人是天上的財白星下凡,原本可以衣食無憂,卻自以為是,連掉到身邊的桃子都懶得伸手去撿,結果活活餓死;另一個講某人吝嗇無比,臨死看見家里油燈用了兩根燈草,死不瞑目,直到其妻滅掉一根,才閉眼而去。

少年懵懂,聽完故事的我,并不能深刻理解其中含義,只是笑出眼淚,忘了憂愁。

幾年后,我和堂姐一同考入市重點中學,從小鎮來到向往已久的城市,開始了三年的初中生涯。人們紛紛斷言,能考上市重點中學,相當于一只腳邁進了大學的門檻,未來不可限量。祖母也在神龕前焚香跪拜,感謝列祖列宗賜福,并請求繼續保佑她的孫兒孫女事業有成、出人頭地。在一片贊譽聲中,我漸漸變得飄忽起來,流連于城市的星光閃爍,像當初挖馬鞭草時一樣,忘記了只有挖馬鞭草才是本分,其它的一切與我無關。初三畢業,堂姐繼續升高中,后來考上了大學。而我,因為成績不好,只得背上行囊,走出名校,三年初中時光,只留給我一個不愿回頭的背影,獨自黯然離去。

回到小鎮補習初三,父親又講了一次那個財白星不撿桃子而餓死的故事。我若有所悟,從此起早貪黑,發奮苦讀,最終考上了一所由“三線”系統主辦,與市里兩所重點中學齊名的航空高中。

生活的道路,猶如這世間的路,有時平坦寬闊,有時蜿蜒崎嶇。

高中畢業,只考上了一所中專。所幸,那些年,中專也包分配,我得到了一份正式工作。二十幾歲的年紀,雖已不似少年時鮮衣怒馬般輕狂,卻也不乏滿身傲氣。我不顧父母百般勸說,辭掉正式工作,投身人才市場,評估自身價值。大半年下來,所有的自信消失為零,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我,并無多少供人賞識的資本。我跌落到谷底,后悔當初不該輕易砸了那來之不易的“鐵飯碗”。

父親沒有再講《儒林外史》里的那個“吝嗇鬼”嚴監生的故事,只是嘆了口氣,讓我學會開車,好跟著他四處買牛賣牛,做生意糊口。就這樣,跑了幾年車,成家,生子,日子平淡又甘苦相隨。而立之年,又離開家鄉,到電廠做了工人。直到今日,雖仍漂泊在外,卻有妻子相伴相隨,看著兩個兒子逐漸長大,一家人休戚與共,生活慢慢滋潤起來。面對前路,勇氣與信心不斷增加。

如今的我,已到父親最初講那兩個故事時的年紀,也終于懂得父親想要表達的含義。他想告訴我,只有努力付出,才能有所收獲;而世間種種,其實皆為身外之物,不必過于計較得失。執著付于追求,坦然面對結果。

這些經歷,增添了我行走人世的力量,使我在低落處不曾失去信心,在高亢時也始終虛懷若谷,淡泊隨風。就如同山野之間叢生的馬鞭草,在陽光下燦爛,在雨露中挺拔。即使沒有月亮,心中也是一片皎潔。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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